你开车上高速之前，低头看过轮胎吗？胎面上那些复杂的花纹，排水槽、防滑块、细密的沟纹，精密到毫米级别。这些花纹不是刻上去的，是用模具在硫化过程中压出来的。
全球轮胎模具的老大，在山东高密。一个县级市，莫言的老家，常住人口85万。豪迈科技从这里起步，拿下了全球超过30%的轮胎模具市场，米其林、固特异、普利司通全是它的客户。2025年公司营收突破110亿，市值超过640亿。
30年前，这个位子属于意大利人和韩国人。
高密。山东半岛腹地，离青岛100公里。除了莫言在小说里写的红高粱地，这个城市还有扑灰年画和泥老虎，都是民间手艺。工业底子也有，纺织、劳保手套、食品加工，但没一样能拿出去跟人说道的。1995年之前，高密跟轮胎模具之间没有任何关系。
得先说清楚轮胎模具是什么东西。
轮胎的制造最后一步叫硫化。把生胎塞进模具里，高温高压，橡胶在模具型腔里成型，花纹就印上去了。模具的精度直接决定轮胎的性能：排水能力、抓地力、滚动阻力、噪音。一套轮胎模具重几吨，一般由几十块花纹块拼成一圈，叫活络模具（Segmented Mold）。每块花纹块上的沟槽深度误差要控制在0.02毫米以内。
0.02毫米。大概是一根头发丝直径的四分之一。
上世纪90年代，能做这个精度的国家屈指可数。意大利的模具企业做轮胎模具有几十年历史，跟倍耐力这些欧洲轮胎品牌绑得很深。韩国世和（Sehwa）也是一线玩家。中国的轮胎工业当时已经起来了，但模具做不了。
做不了的原因很具体：花纹块的加工靠电火花成型（EDM，用放电腐蚀的方式在金属上刻出形状），这个工艺需要专用机床。90年代中国没有这种机床，进口一台要几百万。加工效率也低，一块花纹块做出来要好几天，废品率高得离谱。
国内的轮胎厂怎么办？买进口模具。一套高端子午线轮胎模具（子午线轮胎就是我们现在汽车上用的标准轮胎），意大利和韩国的报价在一百多万。交货期还长，从下单到交货半年起步。
圈里有过一个段子。某家国内轮胎厂要开发一款新花纹，从韩国订模具，合同签了大半年模具还没到。轮胎厂的工程师飞到韩国去催，韩方接待吃饭客客气气的，第二天到工厂一看，模具连粗加工都还没做完。回来以后那工程师跟领导汇报说了句：「人家压根没把咱们的单子当回事。」
排在你前面的是米其林、固特异的单子。你催也没用。
这就是90年代国内轮胎模具的处境。自己做不了，买人家的还得看脸色。
张恭运。山大毕业，在高密锻压机床厂干到了副总经理。1995年元旦，他辞了职。
辞职的理由后来有好几个版本，业内普遍认同的说法是他觉得体制内做事束手束脚，想自己干。找了几个伙伴凑了4万块钱，在高密呼家庄镇买下了一个纺织机械厂的机修车间。
这个车间的家底：资产100万，负债96万。十几台老旧机床。
公司名字起得很大：豪迈机械。
第一年亏了30多万。没有自己的产品，什么活都接。摩托车链轮、榨油机零件、鞋底模具，跟铁沾边的全干。张恭运骑着摩托车去给工人送工资，冬天山东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。
1997年底，青岛一家模具厂的负责人到豪迈来串门，提了个需求：能不能做轮胎模具的专用电火花机床？给了10万块定金。
这10万块改变了豪迈的走向。
张恭运是搞机床出身的，这活对路。他带团队闷头干了几个月，搞出了中国第一台轮胎模具专用电火花成型机床。
得岔开讲一下这个东西为什么重要。
轮胎花纹块上的沟槽，形状复杂，有的弯曲，有的带倒扣，普通的铣床刀具伸不进去。电火花加工的原理是用一个跟目标形状相反的电极（一般是石墨），靠放电把金属一点一点腐蚀掉。精度高，能做出各种奇怪的形状。
之前国内没有专门针对轮胎模具的电火花机床，要么从国外买，要么用通用型设备凑合。张恭运的机床专门针对轮胎模具做了优化，加工效率和精度都有成本优势。
机床卖出去以后，张恭运发现了一件事：做机床利润可以，但做模具利润更大。
2001年前后，豪迈做了个关键决定：不光卖设备了，自己也做轮胎模具。做高端的子午线轮胎活络模具。
从卖锄头到自己种地。这个转型的难度在于客户信任。你一个山东县城的小厂子，轮胎厂凭什么把模具交给你做？万一模具有问题，整条轮胎产线都得停。
最早的客户肯定不是米其林。
豪迈先从国内轮胎厂入手，报价比进口模具低一大截，交货期还快。有几个胆大的厂子试了，效果不错。口碑慢慢起来了。
这中间有个人值得一提。张恭运对内部管理有一套很有意思的做法：全员持股。不是挂个名字的意思，是每两年从员工里选拔一批骨干入股。选的标准不看学历不看岗位，看创新能力和工作态度。车间里的技术工人也能当股东。
好处是员工稳定性特别高，在高密这种地方，一个工人持了股，轻易不会走。坏处也有：管理层级多了以后决策会变慢，这个问题后来一直让豪迈头疼。
诚信方面张恭运卡得极严。有个传了很多年的故事：创业初期有个员工招待客户买烧鸡，多报了3块钱，被开除了。3块钱丢了工作。这事在豪迈内部是个警示标本，新员工培训都要讲。
对外面的人来说，这做法是不是过分了？看你怎么看。一个县城小厂要跟国际巨头做生意，只有把信用做到没有任何缝隙，人家才可能相信你。
2006年前后，豪迈开始进军海外市场。
时机不错。全球轮胎产能在扩张，中国轮胎厂出口量猛增，拉动了模具需求。豪迈的价格优势太明显了：同等精度的模具，豪迈的报价比意大利和韩国低40%到60%。交货期也短，人家半年，豪迈三个月。
问题来了：国际轮胎巨头愿不愿意用？
豪迈走了一条笨路。去参加国际橡塑展、轮胎展，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跑，把模具样品运过去让人家看。
最开始接触固特异的时候，对方验厂验了好几轮。工厂管理、质量体系、设备能力、工艺文档，每项都过。固特异的工程师对豪迈的一个做法很感兴趣：豪迈的电火花机床是自己做的，加工中心也在升级自研。自己做设备的好处是可以针对客户需求快速改进，这一点外购设备的竞争对手做不到。
固特异验完厂，先给了一小批订单试水。做下来没问题，订单就稳了。
米其林更挑剔。米其林在全球有超过6万家供应商，对模具精度的要求是业内最严格的。豪迈拿下米其林的订单花了多少年，外面说法不一。但结果是实打实的：2018年10月，法国克莱蒙费朗，米其林总部，颁年度最佳供应商奖。全球6万家供应商里选5家，豪迈是亚洲唯一一家，也是米其林历史上第一个拿到这个奖的中国企业。
张恭运飞去法国领的奖。
到2025年，全球轮胎前十强全部是豪迈的客户。前七十五强里面绝大多数也有合作。韩国世和的份额被吃掉了一大块，意大利模具企业还守着倍耐力等几家老客户，中低端市场基本退出了。
豪迈的模具产能也早就溢出了高密。美国有工厂，泰国有工厂，匈牙利有工厂，印度、巴西、越南、墨西哥、柬埔寨都有。贴着客户建厂，就近服务。2026年初还在谈埃及的新基地。
数字上说，豪迈的全球市占率已经过了30%。有券商研报给到了40%以上，但这数据口径不一样，其中包不包括轮胎企业自制的模具产能，说法不同。
模具之外，豪迈还切进了另外几个赛道。燃气轮机的大型零部件、风电零部件、高端五轴数控机床。多元化本身不稀奇，稀奇的是每条线都挣钱。2025年110亿营收里，非模具业务占比已经过半。一家做模具起家的企业，模具收入反而不是大头了。
说几件不太好看的事。
豪迈虽然是全球第一，但轮胎模具这个行业有个天花板：总盘子就这么大。全球轮胎模具市场规模，公开数据是200亿左右，有的研报给得更低。200亿的盘子里豪迈吃30%到40%，再往上吃也吃不了太多，因为米其林、普利司通这些大厂自己也做模具，内部产能不会交出来。
人才问题也跟广德那些铸造厂一样。高密毕竟是县级市，年轻工程师更想去青岛、济南、上海。豪迈的全员持股制度留住了一批老员工，新人的吸引力还是差了一点。
还有一件事：豪迈2010年有过一次投资新能源的尝试，投了一家做光伏组件的公司。后来光伏行业洗牌，那家公司没做起来，钱打了水漂。金额不大，对豪迈的基本盘没影响，但也说明张恭运不是什么都看得准。
全球轮胎产能还在往东南亚和南亚转移，中国轮胎企业在海外建厂的速度在加快，豪迈贴着客户走的策略方向没问题，执行起来的管理半径越来越长。在高密管好一个厂容易，在七八个国家同时管好七八个厂，那是另外一回事。
但是从零开始这么做起来，已经是很好的开始和布局了，未来怎么做，都是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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